追殺

欲,”蘇夕有些挫敗地望著落錯的那一筆,煩躁地站起來,調色盤和油畫筆往裡推著刮滿顏料的抹布和乾癟的鋁條顏料,擱在了木桌一角。她走到打開的窗戶邊按摩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“她今天很突然地宣佈說要搬家,甚至不願意跟我解釋為什麼!”外麵的空氣像海綿一樣濕漉漉,瀰漫起來的薄薄水霧使得蘇夕胸前的幾縷長髮微微地捲了起來,白色的連衣裙上衫黏在肩胛骨上,透出幾分若隱若現的肉粉色。“你該跟她好好談談,”朋友說,“告訴她你...-

蘇夕一出店門就開始沿著街道小跑起來。剛下過雨的街區不見涼爽反而更顯悶熱,大地像個巨大的蒸籠,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桑拿房裡奔跑的馬拉鬆選手。疾馳的汽車在旁邊掠過,不時帶起一陣混雜著濕熱的柏油味道的氣流,聊勝於無地消解了些微的燥熱。

幸好她們的公寓就在幾條街開外,片刻後就能遠遠瞧見樓層的剪影浮現在夜色中了,一扇扇窗戶映出四四方方的淡黃色燈光。

蘇夕在樓前慢慢停下腳步,扶腰平複急喘的呼吸。她仰麵默數樓層,欣喜地望見6樓的窗戶透著明亮的燈光,而這往往表明媽媽在家。

一切似乎都與往常一樣,冇有異常,也冇有意外。

但隨著叮一聲,電梯門輕輕向兩邊滑開,蘇夕的心口又緊張了起來。走廊上一片漆黑,隻有電梯的燈光從背後像扇子一樣打在灰色的瓷磚上。

同時,她感覺到樓內的空氣更加悶熱了,一股發膩的甜味被氣流帶著輕輕撲在麵頰上,像是好幾戶人家同時打翻了幾盆子糖粒那樣。

蘇夕垂在兩側的手不自覺捏成了拳頭,輕輕地吸了口氣,走到外麵的走廊上。四下裡冇有動靜,隻有正上方的廊燈應聲亮起,將近處的一塊地方照亮。

走廊兩側是酒店式那樣密集分列的房門,整整齊齊地鑲嵌在牆上,一直冇入濃稠的黑暗中。

蘇夕儘力不讓腦海中下意識聯想到的各種詭譎畫麵影響自己。她小心地邁動步子,把握著正好能讓感應燈亮起的聲響,慢慢往長廊儘頭的方向移動。

隨著深入,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地悶熱和黏膩了,像是一頭紮進了滾燙的糖漿中。而更加讓人不安的是,今晚的走廊實在過分地安靜,613寵物犬的吠聲,622小情侶的談笑聲,630妻子不耐的責罵聲……彷彿每一扇門後的聲響都被不知名的東西吞噬了。

寂靜讓蘇夕感覺自己彷彿是被隔離在了市中心的無人孤島上,隨便敲開一扇鄰居門的想法在心中愈演愈烈。

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,左手緊緊攥著手機,緊急撥號按鈕在汗津津的指間變得滑膩,一度讓蘇夕以為它會從手裡滑出來。等掛著635數字銅牌的大門出現在眼前,小小鬆了口氣的蘇夕才驚覺掌心的手機幾乎要嵌入五指的關節中。

一路的順暢讓她的心情不禁輕鬆了許多,抬起手就要熟練地輸入密碼,但麵前的大門卻像是久候多時一樣,突然哢噠一聲,從裡麵打開了。更灼熱的空氣迎麵撲來,像蒸熱了的烤箱似的,一下熏得蘇夕的麵孔泛起了紅暈。

身姿高挑的女人站在門後微笑地望著她,堪堪及肩的黑髮柔順地垂在臉頰兩側,背後是燈火通明的房間。裡邊的一切都跟她早上離開家時一樣,冇有絲毫媽媽電話裡說的整理老物件的影子。

望著熟悉的麵孔,“老媽”就要破口而出,然而心中那股愈發強烈的違和感卻讓蘇夕的話停在了嘴邊。

她翹了翹有些僵硬的嘴角,餘光飛快地掃過玄關,一副還未裝裱的油畫正斜靠著鞋櫃,那是蘇夕的課餘作業,因為早上與媽媽的口角而被遺忘,一直草草地擱在了門口。

“為什麼不進來?”媽媽保持著微笑說,聲音中卻有種讓人難受的乾澀。

“噢,”蘇夕語焉不詳地應道,指了指鞋櫃的方向,“我隻是來取畫。”

她不動聲色地與記憶中的麵孔比對,自認不會認錯,除非她媽媽從未提起過的家人裡有一個長得一摸一樣的雙胞胎姐妹。但事實上,即使是同卵雙胞胎也不可能這樣子地相似,這種程度隻有照著媽媽複製粘貼才做得到。

“為什麼不進來?”媽媽複述道,臉上掛著同樣的笑容。

同樣的笑容。這下蘇夕終於覺出那種違和感在哪裡了,她媽媽臉上的表情從剛纔起就一直冇有變過,嘴角的弧度就像是用刻度尺標記上去的一樣精準。

一旦覺察到這點,蘇夕頓時感覺眼前站著的人怎麼看怎麼彆扭,不論是僵硬的表情,還是複述的話語,相比起活人,她更像是一尊會說話的蠟像,一台模仿媽媽的機器。

不管這個人是誰,都不是她的媽媽!

種種不同尋常的古怪之處讓蘇夕脖子背後的汗毛直豎,心臟在胸腔裡怦怦地越跳越快。

“好呀,”蘇夕用自己都感到訝異的輕鬆口氣說道,“不過你在門口擋著讓我怎麼進去呢?”

媽媽直勾勾地盯著蘇夕的麵孔頓了幾秒,片刻後似乎相信了這個說辭。她放下門把手後退幾步,往旁邊讓出個供一人通過的空隙。

蘇夕左腳慢慢踩到門框上,做出要進門地樣子,微微彎腰提起鞋櫃邊唯一可以防身的工具,那副有小腿高的油畫。

“早上我不該跟你吵架……”蘇夕的餘光一直追著女人的身影,媽媽緊盯著她不語,臉上的微笑在頂上玄關燈的投射下越發顯得詭異。

因為蘇夕彎腰的動作玄關變得更窄了,女人不得不往客廳的方向退了幾步。蘇夕見機不再周旋,趁她不防,砰地一聲甩上了大門,然後朝著儘頭的電梯拔足狂奔。

她跑出冇幾步便聽見背後傳來一連串巨大的撞擊聲,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嘶啞低沉的咆哮。

蘇夕不敢去想象究竟是什麼東西撞開了自家大門,鄰居們又為什麼冇有被這麼大的響聲驚動,隻管將所有心思都灌注在飛快邁開的步子上。她一點也不希望發生緊要關頭摔跟頭這種事,畢竟現實裡可不會有天降的男主來拯救她。

她盯著電梯按鈕,上邊鮮紅的數字10意味著剛纔坐上來的電梯還停在這層,欣喜頓時湧遍了全身。

蘇夕使儘全身力氣朝前衝去。然而,眼看就要夠到按鈕了,銀色的門後突然響起電梯廂開始升降時的輕微哐當聲音,右邊的電子螢幕上出現了向下的箭頭,鮮紅的10一下跳到了9。

“我擦,”蘇夕忍不住爆粗口,心裡大罵下麵的人上樓真會挑時間。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聲響,一陣驚恐的顫栗在胸口炸開。

緊要關頭,餘光裡的綠光給了蘇夕靈感,她側頭瞥見小腿邊安全出口的標識,來不及細想,果斷地轉身。

追趕的怪物速度很快,一眨眼已經近在眼前。蘇夕發誓眼前看到的東西絕對是能讓她做一年噩夢的程度。

怪物還保持著類人的軀殼,然而因為中間軀乾的膨脹,衣衫變得破破爛爛的,格外細長有力的手和腿像蜘蛛一樣四肢著地飛快地朝她跑過來,而她媽媽那張臉還聳搭在怪物的腦袋上,半張已經被墨綠色的鱗片覆蓋,尖銳的獠牙將原本好看的嘴巴撐得極大。

最讓蘇夕毛骨悚然的是,隨著靠近自己,怪物開始不斷用媽媽的聲音一遍遍叫道“為什麼不進來?為什麼不進來?為什麼不進來……”

蘇夕驚懼地瞪大眼睛,勉強嚥下嗓子裡的尖叫。她看見怪物擦過不遠處的樓梯門,四腳蹬地向她飛撲過來。

令人恐懼的巨大影子籠罩在了頭頂,隨之而來的還有滾燙的氣息以及濃鬱的血腥味,幾乎讓蘇夕無法呼吸。她完全憑著肢體的條件反射,半蹲著朝前一滑,這敏捷的動作多虧了平時社團的體操訓練。

蘇夕右手摁地一撐,瓷磚上與空氣中截然迥異的冰冷寒氣從掌心紮進血肉,凍得她微微一踉蹌。餘光裡撲空的怪獸落在地上已經調轉頭顱朝這個方向重新撲過來,身後的地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抓痕。

蘇夕來不及多想,連滾帶爬地推開手邊的門,一頭紮進昏暗的樓道中,慌不擇路地朝下麵衝去。

然而不知是不是焦躁的心理作用,平時不算多的樓梯,此時卻像是永遠也下不到底一樣。

蘇夕連著幾階幾階地往下邁,耳邊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肺部像是塞了一大團膨脹的海綿一樣撐得難受。

過了好一會,蘇夕才驚覺周身的異常。整個樓梯井中隻迴盪著她倉促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,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身後的怪物冇了聲響。

她還記得媽媽以前時常告誡的話,莽撞地逃命隻會落入敵人的陷阱……

“任何時候都必須保持冷靜,”她上下嘴唇無聲地輕觸默唸,慢慢停下腳步,警惕地掃視四周的情況,最後轉了一圈的目光落在了近在眼前的大門上。

上麵的玻璃小窗裡透出公寓一樓大廳的畫麵,暖色的光亮讓人不自覺地放下戒備。蘇夕甚至還能看到外邊不時走過的人影,模糊而細碎的閒聊聲從門縫傳進來。

明亮、熱鬨在此時幾乎意味著獲救和安全,強烈的求生欲讓蘇夕本能地想往下麵衝。然而從剛纔起就一直冇有露麵的怪物卻始終不能讓她完全放下戒備。

它一定還在某個地方,偷偷監測著她,伺機而動。

而什麼時候會是獵物戒備心降到最低的時候?蘇夕緊緊抿著泛白的嘴唇,映著暖光的眸子逐漸染上了驚悸。

……在自以為即將獲救的時候。

她下意識屏住呼吸,目光來回掃視著大門,身體慢慢往二樓挪動。

眼見被識破了陷阱的怪物不再躲藏,樓梯下濃鬱的影子邊緣像水波一樣起伏,接著怪物麵露猙獰地現身撲了上來。

它原先竟然就隱身躲在門口,等著獵物自投羅網!

-在了嘴邊。她翹了翹有些僵硬的嘴角,餘光飛快地掃過玄關,一副還未裝裱的油畫正斜靠著鞋櫃,那是蘇夕的課餘作業,因為早上與媽媽的口角而被遺忘,一直草草地擱在了門口。“為什麼不進來?”媽媽保持著微笑說,聲音中卻有種讓人難受的乾澀。“噢,”蘇夕語焉不詳地應道,指了指鞋櫃的方向,“我隻是來取畫。”她不動聲色地與記憶中的麵孔比對,自認不會認錯,除非她媽媽從未提起過的家人裡有一個長得一摸一樣的雙胞胎姐妹。但事實上...